邬建安-项目

“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邬建安作品”展览现场©️ Colleen_Woolpert

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邬建安作品

从《白日梦》到《五百笔》，邬建安用错综复杂、富于动态而引人入胜的作品将我们置于无数个时间与空间的交汇点上，无论向何处望去，都是一个“从身体向文化敞开的不可思议的世界”。他的艺术是否可以被视作某种桥梁，如果是，桥梁的两端又是怎样的世界？在美国卡拉马祖艺术中心（Kalamazoo Institute of Arts, 简称KIA）成功举办的《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邬建安作品》展览提供了某种线索，带领观众寻着艺术家过去二十年间的创作演变，探寻其在不同的世界间穿梭的路径。

“面具”和“面孔”

作为艺术家邬建安在美国举办的首个大型美术博物馆个展，本次展览结构了“白日梦”（Daydreams）、“虹”（Rainbows）、“面孔”（Faces）、“面具”（The Masks）、“蜕变”（Transformations）和“五百笔”（500 Brushstrokes）6个主题版块。突破编年史和线性叙事的逻辑，展览没有标记起点或终点，各版块也没有规定先后次序和明确的边界，本次展览的策展人、卡拉马祖艺术中心策展总监雷赫玛·C·巴伯（Rehema C. Barber）通过精心构筑的空间叙事，强调各种年份、主题和媒介的作品间的融合与呼应，在两个主体展厅中编织起艺术家若干代表系列作品的共鸣回响。

“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邬建安作品”展览现场©️ Colleen_Woolpert

第一个主体空间于醒目处悬吊着若干件“面具”系列作品。在这个2018年开启的系列中，邬建安延续了对皮张材质的使用，以及通过镂刻进行个体表达标记的创作方法。创作时，艺术家直接在泡涨变软的回收牛皮皮张上留下大小不一、形状不同的切口，随着牛皮脱水、干燥，人为设计的切口形状变得面目全非，整体上越来越像古代玛雅、迈锡尼文明的面具，或者石器时代被提炼和图案化的面孔图腾。鲜亮的色彩“改换”了作品的材质，进而赋予作品某种超自然的形态转换：超越终会腐朽的物质媒介，与过去的文明对视。与此同时，作品也显现了人与自然既博弈又合作的复杂关系，同时也记录了人在与外界相处时或多或少的破坏欲，以及这些行为的徒劳——结果往往无法被追逐、设计、强加或者预见，只能通过在我们周围展开的复杂的成像来体验。

《紫玉》，水牛皮，烤漆，丙烯，260x10x280cm，2018©邬建安

《藤黄》，水牛皮，烤漆，丙烯，260x10x240cm，2018©邬建安

《藤黄》《枣红》作品局部，2023©Colleen_Woolpert

在引介艺术家代表性的“化身”系列作品时，本次展览以“面孔”为关键词，并通过《蚂蚱》与《神人》继续艺术家的“自然”主题探索旅程。其中，《蚂蚱》是2014年《三千年的笑脸》系列组画中的第一件，这一组作品每件都描绘了一张微笑的动物面孔，分别是蚂蚱、螳螂、黄雀、猫、狼、虎、秃鹫、蜣螂、黄雀、蛇、秃鹫和鹰，画幅依次变大，形成一条逐层递进的食物链。在这系统中，每个曾经处于顶端的动物都即将成为被吃掉的对象，而“黄雀”出现两次，则提示食物链并不非一条单一的路径。

《蚂蚱》，水彩纸，水彩及矿物质颜料，蜂蜡，棉线，背绢宣纸，106x85cm, 2014©邬建安

与《神人》（2020年）类似，《蚂蚱》等作品所表现的动物形象都或多或少地“进化”为一种人与动物的混合形态。事实上，从2009年的《九重天》开始，邬建安作品中的“动物”在视觉上常常呈现某种人的属性，或者被置放于神话、传说等文本之中。于是，它们似乎具备了某种在人与自然、现实与想象之间来回变换和沟通的能力，又以始终保有的——或许来自民间美术造型传统的——原始感和野性，让社会行为沾染了一定程度上的“动物性”，由此展开超越二元之外的有关“人与动物关系”的讨论。

《蚂蚱》作品局部©邬建安

熟悉“化身”系列的观者会很容易发现，构成这些代表着自然秩序的动物肖像，由艺术家于2011年创作的《七层壳》中的形象拼组而成，这些小的形象共186种，可分成人体器官、神话或历史英雄、典故演绎、身体或社会行为、文学作品中的形象、隐喻之物以及虚幻的妖魔7组。这些“小人”在不同的作品中的数量、色彩、位置各异，如身体的细胞各司其职，与其所组成的微笑着的动物一同凝视着猎物以及我们。在某种意义上，《七层壳》可被称为艺术家的视觉辞典，而其所衍生出来的众多“化身”系列作品，通过反复实践一个原型在不同场景中拥有众多化身的方式，暗示我们所身处的现实世界也在某种循环中。

“五百笔”和“无限绘画”

在自然物的形象、材质以及经典文本、历史故事、神话传说等“人造物”之间反复勾连，邬建安的艺术实践承载了他始终不变的对“反思精神”主题的追寻，在持续深入的艺术实践中，艺术家对如何处理个体与集体之间关系这一问题的追寻逐渐显现出来，至“五百笔”和“无限绘画”系列，变成另一场盛大的讨论。

“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邬建安作品”展览现场©️ Colleen_Woolpert

在2016年开启至今的“五百笔”系列创作中，艺术家逐渐延展出两种笔画生成的方式：其一是艺术家在工作室中随时进行的笔画实验，其二是走出工作室，到人群中完成笔画的“采集”。工作室中无尽的笔画实验记录了艺术家不同时间点的身体、情绪、造型状态，这些转瞬即逝的“心理画像”被不同型号的毛笔、墨汁和各色矿物颜料在宣纸上铭记。而后，艺术家从自己庞大的“笔画海洋”中提取、拼组成每一幅单独的“五百笔”作品。

而来自特定人群的笔画则极大地拓展了作品的公共属性，艺术家或主动走进，或受邀访问中国及海外不同的地区与社群，通过组织工作坊，收集来自众人各自随意勾画的一笔。这些笔画组合到一起，成为了某个特定人群的抽象的群像，如艺术家言道：“我站在大纸上创作，就像站在一群人当中。”

《五百笔#25》，纸本水墨、彩墨，剪纸拼贴于背绢宣纸，250x200cm，2017©邬建安

本次展览聚焦艺术家2016年以来在工作室创作的“五百笔”系列，毫无疑问，这些以“我”为样本的视觉实验是艺术家处理更加复杂的社群笔画组合关系的基础，帮助他深入有关“个体与群体秩序关系的可能性”的讨论，这同样也是他的“化身”系列关注的又一主题。展览策展人雷赫马·巴伯（Rehema C. Barber）女士认为，这个系列作品“延续了中国书法和西方动势绘画的传统，并进一步弱化了对精确度的要求和对数量的控制......当这些带有精神世界投射的独一无二的个体书写被聚合到一起，暗示了尽管存在个体差异，依然可以实现某种意义上的和谐。这一点对于自我而言也是如此。”

《五百笔 #56》，纸本水墨、彩墨，剪纸拼贴于背绢宣纸，145x200cm，2019©邬建安

《五百笔#73》，纸本水墨、彩墨，剪纸拼贴于背绢宣纸，120x160cm，2021©邬建安

《五百笔· 飞蛇》，宣纸、彩墨、铝合金，180x112x23cm，2016©邬建安

而在“无限绘画”系列中，艺术家在一定程度上将对“个体与群体关系”的表现结果拉回到“形象”中。他首先在草稿上完成一个轮廓清晰的具象线描，然后将画面中的每个点和线打碎，分解成为数百个绘画单元。这些一幅画中最小的单位被作为独立的个体进行重新描绘，最终被剪刻、拼贴，回到它们原本的位置。在这一过程中，绘画单元中的个体被艺术家赋予很大的自由，因而生成一个拥有夺目的细节的整体。远远的，具体的形象在画面中依稀可辩：骄阳、暴雨、云气、各种动物和人物；而构成它们的个体看起来既像是海洋生物的细胞，又像是宇宙的星云，每一笔抽象的形状和色彩超越了代表云雨骄阳的身份，指向对绘画的动作、媒介，以及交织着意识和下意识的绘制的回归与内省。通过从具象到抽象再回到“具象”的过程，个体尽量避免了功能和身份的干扰从而进入更纯粹的自我探索和表现，整体也因而保持了相对完整甚至拥有了更多对多样性及潜在的多元性的无限想象。

《吐出云气便下雨，吸入云气就晴天》，纸本水墨、彩墨，剪纸拼贴于背绢宣纸，200x160cm，2019©邬建安

“白日梦”、“虹”与“蜕变”

痴迷于从文化传统和民间经验中汲取灵感，邬建安转译、创造和收集着无数志怪和灵魂的形象，通过唤起基因中对遥远传说好奇的本能，探讨有关民间故事、视觉遗产和身份认同的主题。这种思索以某种“潜意识”的状态蛰伏在他最初的创作中，有趣的是，从近年的国际大型双年展现象来看，有关话题的讨论也成为国际策展实践不可忽视的热点之一。

“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邬建安作品”展览现场©️ Colleen_Woolpert

《权力的丰收》，夹宣镂刻，136x77cm，2016©邬建安

展览的第二的主体空间包纳了艺术家创作初期的成果。2003年，邬建安在他逼仄的宿舍的地板上剪刻了20余件光怪陆离的镂刻作品——《白日梦》，通过让繁复精细至极的重复动作占据思绪来缓解焦虑和孤独。伸展的四肢和花朵喻示着生命活力，弯曲的肢体暗示着压抑与限制，有指向的手臂象征信心或权力，鸟儿象征着智慧，人头蛇身或长尾巴的生物指向了“传统文化”，猴子则代表着艺术家自己......这些具体的符号在重复和对称中绵延成新的器官，将个人局限的身体与飘渺的思绪连接起来，作品如同自我的精神切片，也是某种自发的疗愈行为。

《驱魔的手法》，夹宣镂刻，136x77cm，2016©邬建安

《静观内景》，夹宣镂刻，136x77cm，2016©邬建安

在同样由精细的手工劳作产出的“虹”系列作品中，人的形象转而由一层层彩虹色纸片叠加而成。带状的彩色剪纸如热成像图般显化出肌肉、血脉甚至精气，层层堆叠出鲜活和真实的肢体形态。我们还能看到小巧、幻想的生物栖居在这云雾状的梦境中。云气作为介于物质与非物质之间的存在，也是人类与自然世界之间的统一力量。在邬建安看来，传统是活着的生命体，而自己或许正是被它选中的宿主之一，以艺术的方式承载着它在现在的世界中繁衍生息下去。

《彩云气-紫气》，特种纸剪贴，每件89x64cm，一组两件，2012©邬建安

《彩云——精气》，特种纸手工剪贴，76x106cm，2012©邬建安

“蜕变”版块中的首件作品《白猿涅槃》，是艺术家对《西游记》中石猴诞生故事的重新构想。画面中的各色人等带着中、西方各种救世故事和经典绘画的影子，一只年迈的白猿正在他们看似悲痛的表情注目中等待涅槃。艺术家以此为开端，两个方向分别绘制出三幕逐级放大的“情节”：一边是具象的脸的放大，在“造人”的实验中思考人的面貌与人群之间的状态；另一边是抽象的点的放大，在颜色和形式的游戏中探索独立与共享的秩序和边界。层层递进的放大过程就像爆炸一样，各自完成了一次对猴王出生的回溯。

不仅仅将无数奇人异兽显现在我们面前，还把众多脍炙人口的古老传说编撰成一个个当代寓言。如果说，在他早期的作品中，艺术家剪纸表达了对隐藏联系模式的迷恋，在《白猿涅槃》当中，艺术家则通过运用了风格化的人物语言，在《变迁》中，吴以中国经典文本《西游记》中的一个情节为灵感，创造了一个使用彩色蜡和水彩等不同媒介的环境，以表达他对这一传奇故事的独特解读。在他早期的作品中，吴通过常常使用单个元素的不同组合来揭示神秘的真理。在描绘白猿的涅槃时，吴运用了风格化的人物语言，反映了他对经典佛教艺术的深厚理解。为了表达这一时刻所产生的爆发性能量，导致人类和宇宙万物的创造，吴创造了一系列作品，将人类和动物形态的重复描绘与抽象对应物相结合。

“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邬建安作品”展览现场©️ Colleen_Woolpert

《白猿涅槃》，木板彩蜡，180x250cm，2014©邬建安

在本次展览中，具象的《白猿涅槃》与其抽象的放大系列作品并置，形式的差异进一步增强了蜕变的尺度。在这里白猿既作为造物者引发后面一系列的故事，同时也是被人类以绘画方式不断造物的对象，摇身一变成为人类社会结构与内在精神转变的写照。

“变迁”指的是从一种状态到另一种状态的变化或转变。在艺术和文化的背景下，它通常包括形式、意义或感知的变化。对于艺术家而言，变迁可能涉及材料、技术或主题的实验，导致对思想的新解读或表现。

“变迁”在这里也强调艺术家如何运用各种媒介以创新的方式传达古老故事，旨在更新理解并突出社会主题。这个概念也可以与个人成长或社会变化相关，反映经历或历史是如何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演变的。

纵览两个展厅，艺术家对个体与集体之间关系的不懈求索使得他不同系列的创作之间有迹可循，每一次剪刻、每一个笔画都是对自我及人类的剖析，直到个体和集体都呈现出更放松和自由的状态。通过这些作品，我们往返于连接神话与现实、具象与抽象、东方与西方、人类与非人类世界的桥梁上。它们并非架空且相互分离的道路，而是在物质与精神领域间流动地交错着，以身体的行动和文化的叙事让世界以一种无比贴近生命的方式，真实地向我们敞开。

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媒材和语言

策展人指出，从《白日梦》开始的早期剪纸作品对邬建安的艺术生涯至关重要，这种历史悠久的民间技艺激发了艺术家更深入探索中国传统文化遗产的渴望。一方面，剪纸以镜像和复制为特色的构图方法为艺术家带来了极大的启发，并逐渐成为他常用的艺术语言之一；另一方面，艺术家通过剪刻进行个体标记的尝试也延伸至其他的系列创作中，层叠的彩虹纸张、百余个身份各异的小人形象，水牛皮上的切口、自由表达的笔画，都因剪刻而成为无数个独立的个体，突破了二维和二元的限制。随着作品规模的扩大，作品的主题基础变得愈加复杂，源自广泛的哲学、宗教和视觉传统。

与此同时，邬建安也不断尝试将传统与非传统的材质和艺术手法相结合。在“五百笔”系列作品中，毛笔、宣纸和水墨的配合使每一笔之间的细微差别被放大，而抽象的自动性书写与精细的剪刻行为则一同保留下每个灵魂的切片，并在无需调和的情况下以和谐的状态融合成一幅新的画面。而当剪刻的对象从纸张变成坚硬的金属或柔软的动物皮张，艺术家绘制的图像也随之成为三维空间中带有一定“危险感”甚至“不可控”的实体存在。

除此以外，艺术家还在部分剪刻或绘画的创作阶段中使用蜂蜡、烤漆和丙烯酸等材料，时而还原出皮影的质感，更多时候则呈现出略带陌生的既新又旧的效果。通过对材料和技艺身体力行地传承和实验，邬建安将过去和现在连接起来，试图从艺术形式上为传统带来新的生命力，构建出一个跨越时空的艺术世界。

在邬建安的认知和实践中，传统和当代始终是一体的，它从过去到现在持续演进着，而不是对立地处在时间的两端。因此，他一直专注于使用直接而诚实的方式，将古老和当下时代的媒材与语言转化成强有力的视觉形式来承载深刻的传统文化和社会内涵。展览从一个侧面展示了他创造力的广度，同时揭示了人们对珍藏过去、赞颂代代相传的故事的普遍愿望。

“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展示了邬建安致力于将历史、创新和当代的思想联系起来，并鼓励人们以新的、振奋人心的方式思考和讨论中国的艺术与文化。

《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邬建安作品》

2023.9.16 - 12.31

卡拉马祖艺术中心，密歇根，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