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建安：蓝虎”展览现场 ©️ 摄影·音乐·剪辑：郑嘉燕 摄助：宋墨
邬建安：蓝虎
如果说，博尔赫斯笔下圆圆的蓝色石头是空间中一个包罗万象的点，介乎真实与想象、可知与不可知之间，正在北京偏锋画廊展出的邬建安最新个展——“蓝虎”，亦仿若在当世与远古、自然与超自然、诗情与梦境间纵横的纽带，于瞬息间引导观者进入链接另一个世界的神秘通途。
展览题为“蓝虎”，援引自著名作家、诗人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 1899-1986）的同名短篇小说。小说描写了主人公在恒河三角洲探寻传闻中的神秘“蓝虎”的故事，那从砂土缝隙间抓取的一小把形如满月的蓝色圆石，因始终无法被计数而让主人公几近崩溃，当“神”最终降临并将它们收走之后，一个能够用数来清楚丈量的“现实”重又出现，“跟白天、黑夜、智慧、习惯、世界，一起留在你的身边。”
“邬建安：蓝虎”展览现场，偏锋画廊，2024
邬建安的艺术创作始终饱含着对于神秘主题的探寻与表现，并以其独到的综合运用各类材料、媒介和语言的创作方式，编织起依托视觉感知，而导向想象力与启示的丰厚叙事图景。本次展览架设了六个尺度迥异的区域，汇合了《看不见的面孔》玻璃雕塑作品系列新作、艺术家标志性的“化身”系列的最新力作，以及运用纸浆、石灰岩、石膏等材料创作的多件大型装置作品，构筑了一个“全息式”体验邬建安艺术思辨和视觉创造内核的、涌动的拓扑能量空间。艺术家的各系列新作在其间星罗棋布，神话、文言、英雄、怪兽、繁衍、寂灭、时序、恒久等充满张力的情境不断裂变、生成，无尽无穷……
“混沌洋上须臾谷，须臾谷底无名山，无名山上莫名岛，
莫名岛生离水，离水生奇石。
石生树上，浓雾环绕，石上有孔，大如马眼。
入孔洞行五里，见十里界碑，碑底刻黑体蓝虎二字。”
——邬建安
《看不见的雕塑》系列，石膏，尺寸不一，2024©邬建安
如小说所描绘的，蓝虎是看不见的，但同时又实打实地被握在手中。展厅入口的区域，在长长的走道上陈列着若干形态不一的《看不见的雕塑》，仿佛是自然界鬼斧神工的山石奇观。雕塑的表面布满了斑驳的起伏与沟壑，是手工在石膏上一层一层包裹、抓握、塑造的结果，而展厅第二个空间的墙面上悬挂的《透过纸浆触摸山洞》，则是用手工制成的贵州土纸纸浆，在数万年的天然溶洞墙面上反复拓印而成。展厅开端的两个空间呈现出某种强烈的“物质性”，材料本身在时间与手工的加持下成为空间中某种不可思议的形态，又如山中象形的奇石一样，因为观者想象力的附着而激发出精神性，打开一片熟悉而陌生的混沌知觉场域。
《看不见的雕塑》与《透过纸浆触摸山洞》（局部） ©邬建安
“从前有只蓝虎，虎身上有座山。
从前有只蓝虎，虎身上有棵古树。
从前有只蓝虎，虎身上有块石头。
石头上有个鸟窝，鸟窝里有两只鸟蛋，
有绿色斑纹的那只鸟蛋里，住着另一只蓝虎。”
——邬建安
“邬建安：蓝虎”，展览现场，偏锋画廊，2024
主展厅中矗立的迷宫引人深入究竟，在迷宫深处，展示的是2024年夏天艺术家在威尼斯穆拉诺岛贝伦戈工作室（Berengo Studio）完成的《看不见的面孔》系列玻璃作品。每件作品都呈现出面孔的造型，并由⼀个较⼤的⾯孔包裹着⼀个较⼩的，形成一种内外嵌套的结构。内里的面孔表面是光亮的银质镜面，外层则是通透的，于是内、外之间会出现复杂的相互映射关系，随着光线和⾓度变换，形成一种种独特的视觉效果，好像外星来客，亦或传说中能⼒⾮凡的神祇。
《蓝虎》，玻璃，着⾊玻璃，银，H38×L34×P34cm（外层），H28×L14×P12cm（内层），2024©邬建安
《玉米玉米》，玻璃，着⾊玻璃，银，H53×L24×P24cm（外层），H30×L16×P15cm（内层），2024©邬建安
《三双眼睛一张嘴》，玻璃，着⾊玻璃，银，H40×L33×P32cm（外层），H17×L12.5×P14cm（内层），2024©邬建安
《手套比手大》，玻璃，着⾊玻璃，银，H47×L38×P40cm（外层），H28×L16×P8cm（内层），2024©邬建安
面对玻璃这种看似常见又总能让人惊异的材料时，“把握时机”（catch the moment）成了艺术家和玻璃制作大师的某种默契。那一闪而过的灵感瞬间和熔炉旁四溢的滚滚热浪被定格下来，不知当观者置身于连续变形如迷宫的空间里、反复的迷失与寻觅后，难得身心俱静的一瞬间面对这些玻璃面孔，感受的更多是无常造化之力，还是看到更多面的自己？
《红色的佐罗面具》（局部），玻璃，着⾊玻璃，银，H44×L48×P39cm（外层），H29.5×L11×P13cm（内层），2024©邬建安
《太阳》（局部），玻璃，着⾊玻璃，银，H43.5×L35×P41cm（外层），H29.5×DIAM.12.5cm（内层），2024©邬建安
《星光是星星的孩子，我的脸是他们的乐园》（局部），玻璃，着⾊玻璃，银，H36×L33×P38cm（外层），H19×L12.5×P12.5cm（内层），2024©邬建安
“蓝虎没有找到，但弥散在山谷林间的蓝虎传说却像迷雾一般缠绕着绅士，
最终使他陷入了莫名其妙的险境，
也许险境并不准确，应该说是超自然世界的入口。
绅士在那里表现出了对人类世界的眷恋和对未知世界的巨大恐惧，他祈祷并呼唤人的守护者。
终于，在“神”的帮助下，绅士得以调转方向回到人类的世界。
这篇荒诞离奇的探险故事，创造了一个奇异的文学概念：
蓝虎——一个与失控的世界交接的界面。”
——邬建安
“邬建安：蓝虎”，展览现场，偏锋画廊，2024 ©邬建安，2024
拉开透着红光的帷幔，艺术家的“化身”系列以《天行健-四季奔跑》的主题现身，它们也是同系列作品中体量与复杂程度之最。从经典文本、英雄神话，到如今天地雷动的四时变幻、直奔向前的神勇，邬建安在这个标志性的系列中，始终着力以对视觉⽅式的⾰新为动⼒，在保留作品奇异的视觉锐度和吸引⼒的同时，坚定对独特世界观的诉说和建构，和“局部与群体关系”不懈的探索。
“邬建安：蓝虎”，展览现场，偏锋画廊，2024
尽管作品的创作过程如制作一台精密的仪器：数以千计的小的形象单元由艺术家逐一设计颜色，经过镂刻、染色、浸蜂蜡、棉线缝缀等精细而强调控制的步骤，画面鲜活⽣动的整体又不见这种强烈的理性，而浮现出某种掌控与失控之间的微妙平衡——画面的整体若隐若现，似乎不尽是预先设定，⽽是每一个个体⾃在⽣长⽽成，富于生机的形与色的能量涌动。
《天行健-四季奔跑之夏》（局部），⽔彩纸，⽔彩及矿物质颜料，蜂蜡，棉线，背绢宣纸，190x280cm，2024©邬建安
“黄海沿岸的渔民流传一个船精的故事，说木船知道自己的寿命。在那些漆黑的夜晚，木船飘荡在平静的海上，这时渔民会突然看见一个身大类虎的蓝色生物，站或卧在船舷上，闪闪放光。
见到这个景象的渔民要尽快想法逃生，因为木船即将沉没。蓝色大虎像是木船与渔人的告别。
纽约有异人氏，因私鬼粉丝破百万。
异人右瞳突三寸余，睑不能闭。瞳深蓝色，状如大猫。
尝云目视所及，无不叠影一蓝色大猫，观池水河湖，则蓝猫惊恐躁动，视物尽模糊。”
——邬建安
“邬建安：蓝虎”，展览现场，偏锋画廊，2024
如石晨叶博士所说，邬建安的作品巧妙地展现了德里达哲学中的一个核心观点：真实永远存在于显现与隐匿的间隙之中。这似乎与《蓝虎》的隐喻不谋而合。于是，“间隙”也是本次展览的又一个关键词。
透过墙壁间的间隙，观者可以窥见由紫色墙壁、蓝色地面组成的一处密室，密室中悬吊着一副光灿灿的银色“骨架”，这是作品《色》驻场的第四个空间。仿佛突然上映的一幕默剧，又好像《桃花源记》中的通向超时空世界的入口，窥探全貌的欲望难以满足，面前似真似幻的对象不易描述，一些莫名的回忆和离奇的联想褪去人脑中一层层智识上的束缚，为作品附上一层层似是而非的意义，于是，“神话”在这一瞬间诞生。
《色》（局部），玻璃钢，银箔，H 209 × L 300 × P 53 cm，2024©邬建安
“南国有耄耋，百岁得子，宠甚。子喜食鲎，尤喜生食，蓝血淋漓，溢齿颊间。
一日得腐鲎，子不忍弃，不顾而吞食之，大呕，吐蓝血数斗。
血触地迸溅，到着处尽成虎形。子大异，乡人闻之亦惊奇。
有好事者报之里正，其妻往观之，如获至宝。
遂教里正因渔盗之罪禁子，再强以腐鲎食之。
子呕剧，血虎狼藉，里正以白纸拓血迹，成百虎图一卷。
里正妻大喜，贿百金见道台，献图并详述乡子异事。
道台奇之，观图，觉奇货可居，千金购之欲献于齐王。
是夜，道台复观图，烛火闪烁，忽见图中百虎相杀，爪牙撕咬，嗷啸狰狞，画纸尽糜烂。
道台大惊，弃残卷而走。二日遣仆拿里正，断其股。”
——邬建安
“邬建安：蓝虎”，展览现场，偏锋画廊，2024
穿过低矮的洞门，展览的最后一个空间满布镜面，小心移步其间，走过一个转角，会与一个个怪物造型的仿真标本作品迎面遇上，好像《山海经》中记述的动物征兆，它们因为身体的异常而承载了窥见未来的神秘信息。此刻，作品在同一空间的交响与联动，也可能对似乎写定的未来构成颠覆的威胁，或者在未来身上撕扯出一条分叉的路径。
“邬建安：蓝虎”，展览现场，偏锋画廊，2024
房间尽头的一件布满手指印痕的石灰石雕塑作品，不免让人想象某种“超级人类”的存在：是什么样的力量，可以像在湿润的沙子上作画那样，在石头上留下丝滑的指痕？又或者存在一个时刻，坚硬的石头也可以被改造，就像威尼斯的玻璃大师用火把玻璃驯服成柔软可塑的液体？
作为邬建安在创作中钟爱的母题，艺术家相信，“神话”可以是描述消逝的上古文明的“纪实文学”，可以是人们“于显现与隐匿的间隙之中”构建的主观真相，也可以是指引人们走向某种理想化的未来的集体无意识。也许在邬建安的艺术时空中，时间可能被折叠或者是不存在的吧；而当在旅行中每每遇见难以解释却依然风靡的“世界奇迹”，我们确信，自己其实一直身处“神话”之中。
《手印》，石，H 130 × L 180 × P 110 cm，2024 ©邬建安
“蓝虎是看不见的。蓝虎是看得见的。”
——邬建安
无论是进门通道处的石膏雕塑列阵、迷宫的曲径通幽，还是隐隐透光的帷幔与缝隙、低矮的洞门，在有限的范围里，展览空间的形态、尺度和光线，配合作品的介质、形式与主题，形成了尽可能强烈而丰富的节奏变幻，并希望藉此调动观者的身体，与空间和作品形成更多向的互动。这种互动或许并不是完全舒适的，行走空间的积压和不停变换的观看方式让“身体”更多地加入到“观看”的行为中来，或者说，让“身体”及其带来的空间中的体验被强化感知。
“邬建安：蓝虎”，展览现场，偏锋画廊，2024
爱德华·W.索亚（Edward W. Soja）等学者曾经从博尔赫斯的一系列文学作品中提炼出“第三空间”的概念，那是一种超越真实与想象的二元对立，时间与空间、历史和未来交融的“复杂关联域”。整个展览以叙事、空间、光影、色与形、介质与物质、实与空等元素组合呈现，并特别邀请观者以调度身体参与其中。如果“第三空间”代表着某种超越对立、打破边界的开放精神，那么它所指向的可能是单凭理性难以到达之处，而要更多鼓励“身”与“心”携手体悟“真实”与“想象”，探索解构和重构二元对立关系的可能。在这个意义上，展览似乎超越了单纯的视觉愉悦，进而成为某种可以体味的哲学，邀请观者进入一场关于存在与认知的对话。
“邬建安：蓝虎”，展览现场，偏锋画廊，2024
邬建安：蓝虎
2024年12月21日——2025年2月28日
偏锋画廊，北京，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