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建安 Wu Jian'an 邬建安 Wu Jian'an
学术专文
邬建安创作随笔
报道与评论
访谈

1、你的作品多关注神话、历史及传统哲学,可以谈谈这次选择《白蛇传》作为主题、皮影戏作为媒介的原因吗?《白蛇传》对于你而言是一个怎样的故事/文本?

聚焦皮影是因为多年的关注吧。

《白蛇传》是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且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仅把其当做类似童话的神话传说。可是我在陕西流传下来的这个版本中却发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突出的表现为佛教与道教之间的某种较量与冲突,且颇具阴谋论的色彩。比如法海不像是故事的主角,而更像是为履行佛祖释迦牟尼交代下来的某项任务而奔赴人间的侦探,在确定下白蛇的身份之后便请来级别远高于自己的佛家神祗韦陀来降妖。这些细节一经追问就很容易露出马脚,似乎《白蛇传》的故事里隐藏着一条线索,一条佛祖本人不能放过白蛇的线索。这就大大有别于童话版本的《白蛇传》,而这个著名的故事也将不再止步于悲欢离合的情感叙述,而转为一个成人版本的谜案追踪,那个佛祖不能放过白蛇的原因将会引爆谜案故事的想象。

2、在你看来,传统文化、现代人的个体精神和当代艺术之间是如何发生相互作用的,在创作中你又如何处理这种关系?

艺术家个体如果对传统文化有兴趣,他应该能够成为一个很好的连接传统文化与当代文化的纽带。传统文化的生存土壤是古代社会的生产生活方式以及在其基础上培育出来的价值观,古代的生活方式不大可能在今天复兴,许多风俗都已消失或改变,今天维系传统文化的主要是价值观。但传统文化又是一个文明走向充满挑战的未来的坐标与罗盘,以传统文化为参照人们会较容易对模糊不定的未来作出判断。中国经历过激烈的文化变革,这使得我们的今天与过去之间出现了脱节,所以当我们在谈“传统”的时候,总有一种深刻的不自信,似乎那是别人家的东西,而对“当代”好像也不怎么有信心,于是我们常常在一种位置感十分飘忽的古今之间徘徊。所谓“现代人的个体精神”恐怕必须在回溯自身历史传统的过程中得到矫正,不然我们将在假设与幻想的西方身份中迷失。

3、谈谈“化生”这一概念是如何在此次的创作中得以展现的?这次的作品和你以往以神话为题的作品系列相比,生长出了什么新的东西?

我理解的“化生”带有颇多道家思想的内容,指的是从一种实体向另一种实体的转换,并最终产生了结果,比如“化蝶”。这次展览中,我试图完成两个维度的“化生”,一是古代故事的当代演绎;二是传统艺术语言的当代转换。古代故事的当代演绎指的是为《白蛇传》故事编纂前传与后记,从而让《白蛇传》故事在原有解读路径上脱轨,进入当代问题的讨论语境,从而引起人们重读古代故事的兴趣。传统艺术语言的当代转换指的是借助传统皮影的材料、造型方法与雕镂手法等语言层面的东西,创作出当代审美指向的视觉艺术作品,这一方面能为当代艺术贡献某种独特的视觉秩序,另一方面也能刺激传统皮影的保护与发展。 我想应该是对叙事的强调,通过一系列大尺寸的作品讲清楚一个结构简单的故事,有些像是连环画。

4、以恭王府作为场地,在布展上有什么特别的考虑?展馆中的传统影偶作品和你的作品之间是如何产生对话的?

布展上特别突出的是对安全的强调。恭王府是北京最重要的古建单位之一,每天又要接待上万名游客,因此安全方面的问题每天都要被检查,任何一点存在安全隐患的地方都要被细致的处理。另外古建筑必须得到百分之百的保护,不能在布展时因为大意而碰伤古建的部分。 传统影偶组织在一起讲述《白蛇传》正传的故事,前面是前传《青鱼案》,后面是后记《破塔记》。因此,传统影偶也可以被理解为是整体作品《白蛇传新解》的创作材料,一种带着古代气质与历史重量的特殊材料。

5、在运用当代艺术的方式来思考传统文化素材,并以西方绘画的方式在视觉上进行处理的同时,你认为传统文化精髓的独立性是如何被保留的?如何在“化生”中传递传统文化原有的特征?

这个问题可能需要从两个不同的层面分别进行探讨,一是内容层面,二是语言层面。内容层面主要指的是故事本身以及在故事中包含的政治观念、道德观念和情感诉求,这些内容是传统文化的血脉与灵魂。对内容的认知、体会、理解与共鸣使我们得以联接古代,联接祖先传递下来的世界观与人生观,由此我们成为具有共享的生存体验与历史观念的一个人群存在在世界上。人们对内容的倾心与热爱是传统文化得以保留的关键。

语言层面主要指的是材料、工作方法以及在此基础上形成的工艺流程、品质认定标准和行业规范,语言是传统文化的骨架与外壳。语言能够较为轻松的制造视觉差异,形成一般意义上的价值。

在“化生”的展览当中,内容上我尝试着按照中国传统文学的叙事手法来组织故事,在其中安排重要的象征与隐喻,并以浅显易懂的连环画的形式展开;而在语言上我尽力发扬传统皮影造型语言的魅力,大量使用精细的镂空,使其达到传统皮影不会触及的视觉强度,以凸显其视觉秩序的独特性。

6、人类学的观点认为,神话提供了世界为何是这样以及人们为何如此行事的解释,是一种人类对自我身份的解释。对你而言,神话意味着什么?生长在此种文化/神话叙事的语境中,如何建构了你对自我的认知?

神话是身份的原点。

神话标志着一个组建出文明的人群在面对世界不可知的一面时做出的最本能的解释。这种解释会随着历史的沉淀逐渐成为文明的基因,成为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最难以捉摸的潜意识的组成部分。

很多时候其实都是无意识的,我们没有能力和接近本能的东西较量。在有意识的层面上,我总是对神话进行一些符号学或是精神分析式的解释,这很有助于思考,也很有乐趣,但事实上这些都是现代文明的自命不凡。

7、你在这次的作品中共挑选了186种各具身份的小形象来组构成大型的作品,对于挑选人物对象和令他们出现在哪一幅画作中是否有特定的考虑?

186种身份各异的形象主要使用传统皮影、剪纸的镂空造型方法,辅以基于解剖学的西方造型语言。一百八十六种形象各有姓名,根据名称可把形象大致分为七类:一、身体的器官,如“脑”、“左眼”、“心”、“肺”、“食指”等;二、神话或历史当中的人物与典故,如“王亥”、“伏羲”、“三王冢”、“昆仑”、“谭嗣同”等;三、历史的演绎与幻想,如“太监风云”、“洋炮风云”等;四、身体行为或社会行为,如“觊觎”、“试探”、“瑜伽”、“指摘”、“耳光”等;五、文学作品创造的形象与概念,如“死火”(来自鲁迅作品《野草》中的一篇同名杂文)、“堂吉诃德”;六、有所隐喻的物品,如“茶壶”、“断刀”;七、编造的妖魔,如“江妖”、“鹅妖”等。

在拼组《青鱼案》的7件作品时,大部分是根据每个人物的造型来选择使用的,以帮助完成大尺寸形象的塑造需要。只是在关键的位置上特别选择意指明确的形象,比如在《青鱼寿千年,善变化》中,鱼口正中有一个突出的形象,是一个僧人,他坐在鱼的嘴里,有一点像是约拿与大鱼,但他又是一个东方的僧人形象,因此便会制造一种似乎有条理但又十分错乱的故事线索——东方也有约拿和大鱼的故事,佛祖借大青鱼教育了这名和尚,而这条大青鱼也由此与佛教结下了某种缘分。类似的形象选择在每件作品中都暗藏着,他们构成了许多条隐秘的故事线索。

8、此次与恭王府和中央美术学院等机构的合作,与以往的展览有哪些不同之处?

不是那么纯粹的聚焦于艺术问题本身。之前的展览,不管是画廊的展览还是美术馆的展览,艺术就是全部,展览就是艺术创作的成果的发布会。这次带来了不同的体会,艺术问题只是展览中的一个问题,还包括了文化遗产的问题,生产性保护的问题,国家的政策问题,以及艺术的社会功能问题等等。

9、你希望自己被认作是一位强调传统文化和历史的艺术家吗?你如何看待自己的艺术实践在当下社会文化和传承当中的位置?

哈哈,如果能给人们这样一个印象那说明还是做了一点点贡献的。

对“化生”展览来说,我希望自己能够扮演两个角色:一是为神话传说赋予当代解读的故事讲述者;二是传统技艺与当代都市文化消费之间的连接者。当然这两个任务都是大任务,我愿尽自己微薄之全力。

10、能谈谈此次与汪天稳之间的合作吗?在这十年的时间中,他和其弟子在你的艺术创作中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

我最初的想法仅仅是在恭王府帮助汪天稳老师举办一场陕西皮影传统制作技艺的展览,希望能够帮助这位著名的皮影大师销售一些作品,因为他们在陕西坚持的很不容易,老先生要拿出自己非遗传承人的政府补贴来维持他那半生产半带徒弟的工作室运营。恭王府是北京最著名的景点之一,也是文化部直属的三家博物馆之一(另两家是故宫与国博),它有着展览展示传统技艺的独特功能,因此当我把展览的想法告诉负责非遗展览的孙冬宁主任后,一拍即合,他很支持这个活动。在之后的交流中,孙冬宁、刘畅和我形成了展览筹备的小团队,大家觉得如果还照以往的形式展览一次皮影技艺似乎少了点什么,毕竟展示技艺必然需要同时展出一些了不起的古代皮影以壮声势,于是我们最先敲定了一个皮影内容的范畴——《白蛇传》,希望多方动员陕西皮影的藏家朋友们,集合各人手中的收藏,凑齐一出完整的《白蛇传》。这些古代皮影的汇集可以说是颇令人兴奋的,因为自1950年以后大概就没有人再集中见到过整部《白蛇传》的皮影了,那时的人们视皮影为工艺美术,于是便根据美术作品的评判标准肢解了传统的影戏箱子,造型好看的保留了下来,进入博物馆与私人藏家的手中,而那时觉得造型一般的便再无人问津,不知流落何处。之后刘畅提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叫做对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生产性保护,如果我们能在展览中对这个概念的实践内容作出阐释,将会是个不小的亮点。所谓生产性保护,大致指的是传统技艺传承人通过销售自己的技艺产品,从而达到技艺传承的保护性活动,这与自上而下的保护性活动不同,它需要拓展出一片新的市场,消费传统技艺的市场,而这个市场不来自于官方的定件,而是来自都市的消费。传统技艺大多生长于古代社会生活方式与风俗习惯的土壤之中,随着社会的变革,现代生活方式逐渐替代了传统生活方式,对传统技艺来说,这是一个致命的过程,一个生存土壤逐步消解的过程。既然人们的生活方式不能倒退回古代,那么依照逻辑推理也可提前预测传统技艺在今天的危险处境,它如果不能适应今天人们的生活方式与消费习惯,则不管其曾经多么辉煌,都不可避免的将会失传。在讨论中,我们形成了一个思路,将我自己这十年的创作中,使用到皮影语言的作品进行一次整合,精选其中具有代表性的,能够凸显当代艺术家与传统技艺传承人密切合作的案例,同时根据《白蛇传》的故事,创作出一部新的作品,当然也要使用某种与皮影紧密关联的形式语言。这样,便借当代艺术创造出一个指向皮影的关注制高点,将传统皮影拉进都市文化消费的前沿领域;同时,我个人的艺术创作也获得一次将工作方法系统更新的实践机会。

帮助我实现了许多古怪的想法,有些产生了作品的结果,还有一些什么结果也没带来,可我们还是都觉得很有意思。

11、近期有什么计划?在进行哪些创作?

把《白蛇传新解》的全部故事变成戏剧,用影戏的手法编排出来。另外还在勾画一个叫做《不死身》的复杂项目,讨论《西游记》中猴王大闹天宫的故事。

12、与神话和传统相关的事物也会介入到你的日常生活中吗?你的一天如何开始?看什么书?听什么音乐?

哈哈,肯定会,我特别喜欢收集鬼故事和地方的传说,这些活动其实和生活早就交叉在一起了。

洗脸刷牙吃早饭吧。

现在在看邓拓的《中国救荒史》和艾柯的《开放的作品》。

听老的摇滚。